我每天都去不同的家庭工作，時間地點由公司安排，我只負責上門維修。親友知曉我的職業，皆十分驚愣：“現代人愛用冷氣不用風扇，這行業這麼冷門，怎不改行修理冷氣？”他們不明白，舊東西自有它的優雅與歷史，遠勝一四方呆板的新產品，缺乏懷舊風情。說這行冷門也不盡然，自有人愛風扇捨冷氣，工作常做常有，應接不暇。況且維修技術若贏得口碑，顧客會自動摸上門來。公司吩咐：“小胡，去湖濱花園住宅，修理一架古董維多莉亞風扇。小心處理，屋主指名要你這個專家親自維修。”那間半獨立式洋房我去過一次，屋裡的佈置古老優雅如殖民時代的英國格調。風扇的風撩動心晶吊燈細碎的水晶，搖搖晃晃似流動的玻璃幻光，風情萬種。那時上門維修的正也是那架掛在樓下偏廳的古董風扇，經過百年的黃銅色澤依然閃亮如黃金，造型高貴典雅，已成為一件罕有的藝術品。對風扇我情有獨鍾，自從小時去鄰居玩看見他家的古老鐵制風扇，立即迷戀沉淪。每天經過都偷窺它老當益壯地擺在客廳努力轉動，送風迎人。長大後，我開始收集別人遺棄的陳舊風扇，壞的我維修完好，損的我恢復亮麗，它們像一群樂齡老友相聚在我狹窄的房間，習習生風。當然，湖濱花園住宅這架身價不同凡響的黃銅吊扇非我的能力可負擔，但能維修之保持正常運作，絕對是我的榮幸。心靈深處，我欲再見依人。那位女子身穿米色細衣褲，鬆鬈短發，濃眉大眼，膚色健美，隨意坐在偏廳一角的長沙發閱讀一本外國名著，氣質優雅自然，令人心動。維修過程不長，閱書的女子既不走開亦不言談，我未能專心工作，總情不自禁悄悄窺望她，仿佛在遊覽一幅絕佳的風景畫，暗自神馳。偏廳的落地長窗敞開，不但迎入明媚陽光，還有淡淡花香，更有佻皮薰風，撩動女郎的發絲及衣褲。偷翻書頁，散發一股熱帶風情的休閒氣氛 。我覺得自己是誤闖入愛麗思夢境的白兔，單純且迷惑地沉醉不願清醒。偶爾她會抬起首，以一雙明亮眼眸凝望我，復又低頭繼續閱讀。我直覺她眼神含盈哀愁，千言萬語欲訴無從的幽怨。上回離開，由女傭送出門口，我甚至忘了向她說聲：“再見。”這回重來，仍由女傭迎入下不去內，我堅決告訴自己無論如何得向她問聲好。風扇還是那架黃銅古老風扇，依人還是那麼悠閒嫻靜坐在偏廳閱讀，我還是那個連呼吸也怕驚動四周寧靜氣氛的傻小子。黃銅風扇有點聲響，但不礙事，我自有本事令它乖乖安靜地轉動。其實偏廳很陰涼爽快，風扇擺此在此不是使用品，而是藝術品。女郎應該也深明此道，故愛逗留此角落。女傭喚我維修樓上主人臥室的風扇，我唯有離開依人去工作。臥房寬敞通爽，風吹帘動，我的目光瞧見擺在床頭柜的相片，是家庭合照，一家人樂融融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。我看見了依人。她偎在男主人懷中，身邊有一對金童玉女。情難自控地對女傭由衷讚美：“妳的主人很好福氣，有個幸福家庭。”女傭搖頭：“太太死后，主人一直很傷心，想和孩子移民到外國。”死了？！我愣然。難道看見的是幻影？不由指著相中人追問女傭：“她真的不在了？”“去世有六七年了。太太愛在樓下偏廳看書，最喜歡那架古老風扇，說它轉動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像唱歌。”靜靜地，我下樓重返偏廳，女郎猶坐在沙發閱讀，一派不問世事的悠閒姿態。她凝望我，我凝望她，終於嘆息下了決定：“如果妳愛聽風在唱歌，我就不修好它。”她微微一笑，活色生香似花解語，充滿感激之情。仍由女傭送我出門口，我回頭望著這間曾經是幸福家庭的半獨立式洋房最後一眼，心中慨嘆：別了，依人！風扇底下有許多故事，有動人的、有淒美的，轉呀轉的，隨風訴說給我聽。
摘自光明日报
